凌晨一点十七分,行李箱拉链被缓慢拉开的声音钻进耳朵。周建国没有睁眼,只把呼吸压得又沉又匀,像一个睡熟的老人。 床尾的小灯没开,窗帘缝里漏进院灯的白光。许琴背对着床,把他的手机、身份证和外套一件件塞进自己的旅行袋,又拎起他的鞋,轻轻摆到了门外。 周建国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睡前,他的东西还整齐放在床头柜和衣架上,许琴却像收拾早已计划好的行李,连哪只口袋装着证件都清清楚楚。 许琴拿着自己的手机走到门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还睡着。先带下去,天亮就说他自己走丢了。” 门缝下的光忽然暗了一块。一双男人的黑皮鞋停在外面,鞋尖正对房门,半天没有移动。 周建国认出了那双鞋。晚饭时,旅居院的老板郑海就穿着它,坐在前台后面,一边剔牙,一边说长租房还在装修,明天肯定能带他去看。 可几个小时前,周建国已经把话挑明:六万八千元预付款交了二十多天,他连所谓养老公寓的真实地址都没见到。明早再看不到房,他就回家报警。 当时许琴挽着他的手,柔声劝他别扫兴。郑海却盯着他放在桌边的手机,问了一句:“周叔今晚拍什么了?” 他拍了院门口的收款展示牌。牌上公司名称模糊,郑海发现后,脸色明显变过。 周建国原以为他们只是想拖着不退款。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自己面对的已不是恋人隐瞒开支,而是有人准备趁夜把他带走。 他没有去想六万八还能不能追回来,也不敢翻身。眼前只有一件事:在门外的人进来前拿回手机,再找到一条能被旁人看见的出口。 许琴把旅行袋拉链合上,转身走到床边。她俯下身看了他几秒,发梢蹭过他的脸,熟悉的茉莉香此刻让他胃里发紧。 “老周?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 周建国仍闭着眼,含混地哼了一下。他把右手压在腹部,先蜷起腿,随后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被疼痛从睡梦里拽醒。 “琴琴,我肚子疼。”他睁开眼时故意不去看门口,只皱着脸问,“是不是晚上的菌汤不干净?” 许琴的肩膀松了一点。她从桌上倒了半杯水,仍用平时哄他的语气说:“老周乖,喝点热水就好了。山里凉,你别乱跑。” 她一只手递水,另一只手却按着鼓起的旅行袋。周建国接过杯子,装作没拿稳,让水洒在被面上。 “手机呢?我查查那种止泻药怎么吃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我心脏也不舒服,药量不能乱加。” “大半夜看什么手机,我给你找。”许琴拉开床头抽屉,拿出的却是普通肠胃药。 周建国摇头,声音虚下去:“药盒上字太小。手机里有医生发的单子,你不是知道吗?真出了事,你一个人也说不清。” 门外那双鞋动了半步,皮底擦过地砖。许琴朝门看了一眼,脸上的温柔像薄纸一样僵了僵。 “瞧你,出来玩还净说晦气话。”她把手伸进旅行袋,摸出手机,却没立刻递给他,“解锁,我替你看。” “手抖,脸解快些。”周建国抬起头,让屏幕照过自己的脸。手机解锁后,他顺势按住机身,“我自己来,你去给我拿外套,冷。” 两个人各抓着手机一端。许琴看了他一眼,终于松手,却把旅行袋提到了身后。 周建国先调暗屏幕,又打开药品照片,装模作样放大。他不敢立刻拨号,许琴就站在一步之外,门外还有人等着。 他翻出两粒常用药塞进口袋,起身时故意弯着腰:“卫生间不行,我得去前台问问有没有藿香正气水。” “我去问,你躺着。”许琴挡住门。 “我还要吐。”周建国捂住嘴,冲向门边。许琴怕他真吐在房里,下意识退开半步。 他拧开门,门外的郑海立刻侧身贴到墙边,像刚好经过。那双黑皮鞋离他的鞋不到一尺。 “周叔,这么晚还不睡?”郑海笑着问,右手却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。 “肚子不舒服,找点药。”周建国低头穿鞋,借弯腰把手机塞进贴身秋衣里,“你也没睡?” “听见动静,上来看看。”郑海站到了楼梯口,“山路黑,有事叫我,别自己下楼。” 周建国朝走廊尽头望去。二楼六间客房只剩最里面一扇门透着灯光,门缝里隐约有电视声。只要走到那里,敲开门,他就不再是被许琴单独解释的人。 他扶着墙往前挪,许琴快步追出来,挽住他的胳膊:“老周,我陪你去卫生间。你脸色不好,别惊动别人。” 她的手指掐得很紧,指甲隔着睡衣陷进肉里。周建国没挣扎,只顺着她往楼梯方向走,边走边盘算怎样把定位发给女儿。 半年前在社区舞会上,许琴也是这样挽住他。她记得他不吃香菜,提醒他按时吃药,还笑着说他每月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元退休金,足够把晚年过得体面。 女儿周宁反对他跟刚认识的人合伙长租,他嫌女儿把自己当糊涂老人,赌气把家庭群也退了。 如今他才意识到,许琴问过的退休金、房产和女儿住址,从来不只是闲聊。 走到楼梯拐角,他看见郑海已经先一步站在下面,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通往院门的路。 周建国停住,抬手按着肚子:“我忽然想起药在箱子夹层里。琴琴,你扶我回去拿。” 许琴没动,语气依旧柔和:“箱子太重,明早再收。你先下楼,海哥车里有药。” “你的车停在哪儿?”周建国问。 郑海从楼下抬头:“后院。走几步就到。” 后院外就是盘山路。白天看风景清静,夜里连一户亮灯的人家都没有。周建国转身便往客房走,许琴抓住他手腕,力气骤然